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槿然小说《练习告别》第二章阅读

来源:秋雨露  编辑:qiuqiu 时间:2024-01-03 09:51:02 热点:练习告别,邓维晓卓

练习告别

《练习告别》 章节介绍

《练习告别》内容充满创意,槿然将本文细节把控的很好,有很多地方给了读者惊喜,尤其是邓维晓卓的形象更是被大众所接受的,第2章讲了:你是我和这世界的连结4立秋之后,天气变得干燥,邓维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,有时一咳就停不下来,听得我心尖扯得疼。好几......

《练习告别》 第二章在线试读

你是我和这世界的连结

4

立秋之后,天气变得干燥,邓维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,有时一咳就停不下来,听得我心尖扯得疼。好几次,我看见他偷偷团包着血痰的纸巾。

网上都说癌症病人后期会很痛苦,不能自己吃饭,甚至可能会被自己的口水呛到,彻夜彻夜的疼痛。医生建议我们有条件的话,最好找个临终关怀医院,患者晚期会走得舒服些。

经济条件是有的,但是,婆婆不同意。

“不去不去!好好的一个大活人,干什么去招那个晦气!到那鬼地方,没病都染上病了!”

周日晚上,我和邓维去接阳阳时第三次和公婆提起了这个事。公公是知识分子,还算开明,但婆婆,当了一辈子家庭主妇,觉得家比什么都重要,比什么都好。

我知道婆婆现在讨厌我,便干脆站得远远的,使眼色让邓维去说。

邓维声音轻柔,我离着卧室门听不真切。不知他说了什么,婆婆忽然大声说:“阿维啊,医院哪里有家里舒服?是不是林晓卓不愿意照顾你,要把你甩出去啊?你住到爸妈家来,妈照顾你,妈绝对不嫌你麻烦,啊?”

婆婆心疼地看着邓维,我却知道这是说给我听的。

邓维急了,“妈我哪里是这个意思?!去关怀中心是我自己提出来的,万一有个突发情况,在医院总比在家里方便。”

“胡说胡说!”婆婆作势生气拍了拍邓维的手背,“你好好的别说丧气话啊,妈最近特意上网查了,有好多得了癌症又好了的。你这么年轻,从小也没生过大病,说不定......”

“妈——”邓维无可奈何地打断她,想要硬起心肠跟她强调事实,却在看到那双苍老浑浊的双眼后,又开不了口。

邓维颓着头,“行,再说吧。”

我在客厅陪阳阳玩,看邓维从卧室出来的脸色就知道又没说得通。

邓维冲我强颜欢笑,“算了,反正家里还有些工作资料要整理,三五天的也弄不完。过段时间再说吧。”

我不接他的台阶,“我可没有嫌你麻烦。”

邓维蹲到我身边,讨好似地搂了搂,“我知道~”

卧室的门紧闭着,里面有传来公公的声音:“阿维说的都在理,这肯定也是他们两口子商量过了的,你何必这样?”

“你又不是没住过院,医院怎么照顾人的你不知道啊?谁照顾都比不得家里人仔细?林晓卓不是没时间吗,从明天起,我就去亲自照顾,什么时候林晓卓回家了,我再回来。”

“好好好,你要去我就陪你去。可就算你生前能照顾好他,生后怎么办啊?人在家里没的,以后房子不管是租是卖都是个忌讳。”

“我不管,有什么好忌讳的?你一个高知还信这些?老话说落叶归根,我告诉你邓庆国,不仅是儿子,以后就是我死也要死在家里。”

房间里没了动静,只听见公公重重地叹了一声。随后,卧室门开了,我们已经收拾好了东西,正好起身告辞。

公公扶着把手,婆婆扶着公公,两老人站在门口遥遥目送了许久。

邓维是个科学家,我和阳阳都喜欢这么叫他,但是他总说自己只是个大学老师。

他是个化学专业的科研人员,从大四进实验室开始,就再没从里面出来过。硕博连读毕业后没几年,他成了大学里最受欢迎的年轻讲师,30出头就当上了博导,这几年里攒了不少研究成果,还有很多待完成或者未完成的课题要整理清楚,名下的学生也要安排新导师。

接下来几天,我每次回家都有客人在,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,有的是他同事,有的是他学生。

白天他在书房跟他们交谈,晚上把人送走后还要回到房里继续处理工作,经常一忙就忙到半夜。

我心疼他,“这些你白天弄不行吗?”

邓维摇摇头,“白天总是有人,静不下心。”

“那你给他们排个时间,慢慢来。”

邓维轻笑一声,“傻老婆,人人都有自己的事,他们都是抽空来的,我怎么好挑三拣四。”

我不做声了,在一旁帮他齐文件。

人来人往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星期。

我调侃他,分财产只用了一天,交代工作竟然花了一个星期。

他跟我嬉笑,“嘿嘿,他们没我老婆聪明,得反复说才记得住,不像我老婆,一点就通。”

“贫。”

5

绥江市的秋天很短,气温在一夜之间骤降,5G入冬。

晚上入睡前还有些闷热,只盖了床薄被子,开了点窗户通风。半夜,我被冷醒,连忙起来关了窗,又翻出一条毛毯加盖在被子上。

可是,邓维还是中招了。

出门上班前,我看他有些乏力,泡了一杯感冒药在床头,他喝完强撑着要起床,被我拦住了。

他摆摆手,“我先把阳阳送去幼儿园,回来再休息也一样的,横竖我现在在家里时间多。你忙不过来,先去上班吧。”

我拗不过,也不想打击他,只好叮嘱他多穿些。

人在单位,但邓维那副怏怏的样子总悬在我脑子里。可班还是要上的,我算过了,事假加调休,最多有一个来月,领导仁慈,大概会给请满两个月。

我不信邓维只剩不到两个月。

一场感冒,邓维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,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一天天消瘦下去。

婆婆既心疼又恼怒地埋怨着哭了一场,怪我没有照顾好他。可就算如她所愿,开足了暖气,穿够了衣服又怎样呢,到底还是冬天了。

好在这一回,她终于意识到家人的照顾也是有限的,同意让邓维住进临终关怀医院。

送邓维入院前,我给阳阳办了全托手续,一周一接。别怪我自私,我只想多些时间陪陪邓维,满脑子都在挂念他,经常顾不上阳阳。

阳阳自然是不肯的,赖在地上哭。邓维在房里喊他,我把他哄了进去。

邓维把阳阳牵到床边,严肃地对我说:“妈妈请出去一下,这是我和阳阳男人间的对话。”

我哭笑不得,只得遵命。

不知道他说了什么,阳阳出来时果真不哭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我送他去幼儿园。刚到玄关,他就踢踢踏踏地往房间里跑,我以为他反悔了,连忙追上去。

结果他跑进我们卧室,趴在床边,眨巴着眼睛,“爸爸,你到那边去会不会孤单啊?”

邓维嘶哑着声音,“嗯......会有一点。所以你可以让妈妈多陪陪爸爸吗?”

阳阳郑重其事地点头,“嗯!我还可以把我的汽车人借给你,他可厉害了!你看就是这样!”

阳阳从书包里掏出玩具,熟练地摆弄着复杂的机甲关节,“高达机甲!变——身——咔咔、嘟嘟嘟嘟嘟。”

“哒哒!”阳阳炫耀着晃动着最后帅气的成品。

邓维笑,“真厉害。”

阳阳满意地挥挥手,“爸爸加油!爸爸再见!”

邓维微笑着目送我们离开。

路上,阳阳忽然问我:“妈妈,爸爸这次要走很久吗?是不是比以前都久?”

我一愣,“是啊,阳阳怎么知道的?”

“以前爸爸每次出门都会我说:‘阳阳,今天要保护好妈妈哦。’有时候说:‘阳阳,这几天要保护好妈妈哦。’‘这个星期都要阳阳保护妈妈哦。’最最最长的一次,爸爸说:‘这个月要好好保护妈妈哦。’”

“我知道,今天的意思是爸爸吃晚饭的时候就回来了。几天的意思是,我上几次幼儿园就回来了。星期的意思是高达出最新集就回来了。一个月的意思是,奶奶会撤掉一页纸。但是,爸爸刚才跟我说,要一直——保护好妈妈。”

“妈妈,一直是多久?”

阳阳仰起小脸,认认真真地看着我。

我强压下心中泛起的酸楚,扯了扯嘴角,“一直啊,一直的意思是,阳阳,要长到和爸爸一样高。”

阳阳瞪大了眼睛,“那么——久啊!”

“是啊,阳阳能做到吗?”

“能!我已经答应爸爸了。我现在是妈妈的男子汉!”

我拍了拍他的小脑袋,“爸爸还和阳阳说了什么悄悄话呢?”

阳阳小大人似的摇摇头,“那是男子汉的秘密!”

6

邓维整日在病房里,又不善交际,家里不来人,他可以一天不说一个字,难免闷得慌。趁他还有力气聊天,我找来了他的几个朋友。

他其实没什么朋友,同事就是他的朋友。而我是他最好的朋友。

但我还是找来了。

他的大学同学和高中同学,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,互认父子的人。那些承载了他肆意青春的,没有我参与的人和事,也是他的一部分。

有人说:“你小子还真成为了化学家啊!”

邓维腼腆地笑笑,“普通老师,普通老师。”

“我记得,当年找你学一个魔术,就那个点火一烧,纸玫瑰变真玫瑰那个,‘烈焰玫瑰’!你倒好,给我讲了一堆原理,什么纤维素扒拉扒拉的......”

“硝酸纤维素,火纸的原材料,燃烧无灰,产物只有一氧化氮、二氧化氮......”

“啊对对对,就这个,当年听不懂,现在还是听不懂。”

床边围着的一圈人哈哈笑起来,邓维捂着胸口笑得咳嗽起来。

我好奇道:“你还会变魔术?”

那人更加来了兴致,“哎!可不止呢!我当时学这个想跟班花表白来着,练了几个星期,好不容易觉得学会了,结果一紧张给搞砸了。班花非得问我跟谁学的,我只好招了。”

“结果,”那人两手一拍,一摊,“班花就看上他了!天天缠着他要学。”

“还有这事儿啊?”我阴阳怪气地笑起来,“那你有没有喜欢她啊?”

邓维极力否认,“没有没有!我都不记得是谁了。”

那人打圆场说:“邓维这个呆子,压根没看出来,教了几次,还嫌人家笨,不肯教了。”

另一人有模有样地学:“对对,那女生还特别生气,在教室后门骂他:‘你才笨!你全家都笨!’”

众人又是一阵哄笑。

聊了许久,众人也要告辞了。探视的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告别语,“会好的”那种安慰在这里显得那么没有意义,“下次再来看你”也不知道是哪个下次。

倒是邓维,唠唠叨叨地叮嘱他们好好爱惜身体,照顾家庭。

他说:“我最遗憾的就是没多陪陪老婆。我忙忙碌碌这么些年,也不知道做出了什么成就。科学啊,几个世纪才发现一条真理,我在这浩浩海洋里翻来滚去,又算什么呢?”

7

邓维说话越来越费力了,说着说着就呼吸短促起来。婆婆一开始怨我,不该让这么多人来吵吵闹闹,病人就应该要静养。

累,或许有些累吧,但邓维脸上快乐的神色也是藏不住的。

送走他的朋友们,婆婆在病房门口拉住我,一脸认真,“晓卓,你是怎么想的?”

我看着老人真诚的眼神,她终于愿意好好听我说话了啊。

我勾起嘴角,“帮阿维告别啊。”

“我们啊,总是害怕死亡,害怕离别,因为无能为力,所以下意识逃避。但是,那又有什么用呢?死亡是必然,但我们拼命地活过,就很好了。”

“阿维是很负责任的人,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但也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所以,与其用他做不到的事情给他虚无的期望和压力,不如告诉他已经体验过、拥有着什么。”

婆婆垂下眼皮,愣愣地站在原地,嘴唇蠕动着。

我轻轻搂住她的肩膀,“妈,你要不要试试和阿维说些别的?”

婆婆嗫嚅着:“我?我说什么......”

我笑了笑,推她进了病房,按在床边坐下,“您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给他说个够!他上次交代工作,可花了整整一星期!您啊,从他出生,说到上学,说到娶我回家,说到现在,40年呢,不得说他个把星期?”

邓维半躺在病床上,朝婆婆笑,嘶哑地喊了一声:“妈。”

因为病情进展,邓维消瘦得很快,皮肤也变得松弛,松松垮垮的。

婆婆又是鼻头一酸,低头飞快抹了下眼角,才鼓起勇气似地握住邓维的手,“阿维啊,你五个半月就会叫妈,十个月就会走路,从小到大读书都不要我操心,他们都说你聪明,你一直都是我们的骄傲!”

邓维欣慰又虚弱地点点头。

婆婆摩挲着邓维的手,嘴唇抽动着,委屈地瘪着嘴,“我说什么呀,我不知道说什么呀。”

我被婆婆小孩子似的神情逗得一乐,“您想起啥就说啥,阿维随时听着呢。”

邓维淡淡的笑着,“是啊妈,我都听着。”

我瞥见沉闷地站在一头的公公,“爸,要不您说两句?”

公公是我们大学历史系的大佬,经常出席各种讲座,开头的流程往往是一番介绍,然后主持人说:“邓教授您说两句?”

邓教授嘴一顺就道:“我说两句......”

大家听出我在内涵他,吃吃地笑了几声,公公轻咳了咳掩饰尴尬。

婆婆嗤笑他,“他更没得说,不是在教研室就是在图书馆,退休了才着家几年。”

公公不服气道:“阿维第一次走路可是先看见的。”

“那是你运气好!要不是我去端菜......”

老两口一言一语地拌起嘴来。

邓维看了看他们,又越过婆婆的肩头看向我,眉眼间尽是温柔。

8

邓维几乎没有力气说话了。

我请了两个月的假,守在他床旁,公公婆婆和我轮流换班回家照顾阳阳。

邓维很乖,除非痛得受不了了才会哼唧两声,其余时间不是睡觉就是盯着我看。

他的眼皮有些水肿,眼角耷拉着,颧骨和眉弓格外突出,整个人显老了十岁。独独那双眼睛,越发显得清澈如潭水。

我趴在床边和他对视,“阿维,上次阳阳说他有些想你了。再见不见呢?”

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晦暗。

我知道他在入院前和阳阳告别,是不想让孩子看到爸爸羸弱无力的样子,但越接近尽头,又不可避免地想再见一见亲爱的孩子。

我说:“你同意就眨两下眼睛,不同意就闭上眼睛3s。”

阿维缓缓闭上眼。

我开始计数:“1,2,3......”

话音已落,邓维没有睁开眼。

我喉咙一哽,压下哭腔:“还是不见了吧。”

邓维的眼皮抖了抖,眼角滑过一行泪水。

我强压住涌上喉咙的酸楚,扯起嘴角,“我跟你说,冰箱里的胡萝卜我都给扔了,其实我一点都不爱吃,但是你爱吃我就总买,以后你不在了,我再也不买了。”

邓维缓缓睁开眼,睫毛都润湿了,眼底泛着猩红,配合地眨了眨。

我伸手擦他的眼泪,“还有那个沙发皮套,我也给你丢掉,早就说丑死了丑死了,你偏不肯换。”

他又乖巧地眨了眨。

我扑哧笑出声,眼泪和着笑声夺眶而出。

“我想......”邓维忽然说,吃力地喘着气,“再看看......我们......家。”

邓维这个样子,回家是不可能了。趁婆婆来换我,我回家给他拍几张照片,但怎么也拍不够,干脆打起视频电话。

电话一接通,我立马换上笑脸,“邓维先生,欢迎回家~”

邓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。我反转了镜头,从玄关开始拍。

“这里是我们家的玄关~这是邓先生最喜欢的大嘴猴收纳,里面都是他的各种钥匙和门禁卡,是整个玄关最贵的摆件啦~”

“这里是我们的餐厅,这是邓先生的固定座位。”我伸手拍了拍那张漆木长椅,“邓先生体温高,这凳子上的漆都磨得快些,油光发亮的。”

“这是我们的客厅~这是邓先生的专属沙发,偷懒的时候躺,吃完饭消食的时候躺,陪阳阳玩的时候躺,半夜回来的时候躺,被我赶出卧室的时候躺。看这大屁股印子,都躺凹下去了。”

......

邓维在那头呵着气笑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婆婆帮他举着手机,也边听边笑着抹眼睛。

逛了一个多钟头,我放下发酸的手臂,手机屏幕骤然一黑,“好啦,邓维和林晓卓家就是这样了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的声音:“晓卓,能不能,也拍拍我们家?”

“嗯?”

婆婆不好意思地躲闪着眼神,“家里有很多阿维小时候的东西,我也想拿给他看。”

我笑道:“好啊!”

公公婆婆家就在对面的老小区,那里是邓维长大的地方。

从餐厅连到客厅的一大面墙,满满当当贴的全是邓维的奖状。纸张都已经泛白,只有透明胶封住的地方还是明艳艳的黄色。

“那个电视柜下面,”跟着婆婆的指示,我走过去拉开老式电视柜的抽屉,“对,就那个纸盒子!你打开看看,全是卡牌!”

婆婆忽然笑起来,“阿维你记不记得?有段时间你特别喜欢玩卡牌,经常玩到天黑才回来。有一次我真生气了,趁你睡觉把牌都藏了起来,我怕惹你不高兴,也没敢丢。你早上起来找不到,还着急了好久,谁知道再一放学回来,手里又是一大摞,我一问,你说都是赢的同学的。我当时真是,哭笑不得。”

“后来我也就不管了,你从小没什么玩具,除了书也就这点卡牌了。上中学之后,卡牌也不玩了,但是我都好好给你收着呢。”

再往里翻,是两本比新华字典还厚一倍的相册。封皮虽然老,但是一尘不染。

这里记录着邓维从出生到上大学的每一步,越往后翻,相片之间间隔的时间就越长,最后一张是公公婆婆送邓维上大学时在校门口的合影。

我转进从前属于邓维的小卧室,按婆婆说的打开书柜的左下角。

婆婆说:“你记不记得,小学的时候养过一条狗?叫一一,唯一唯一,后来出车祸,惨死了。你就再也不养狗了。”

“你看,这是你当时留下来说要怀念他的,一些毛发。”

婆婆忽然顿住,抖了抖嘴唇,“阿维,你说你走之前我能不能留下你点啥?”

我故意逗她,“妈,他头发都掉光了还能有啥啊。”

站在婆婆身后的公公肩头一耸,背过身去摘下眼镜,走出了镜头。

9

婆婆倒了。

老人家心思郁结,又连连在医院和家之间奔波,冬天一到,人就倒了。

公公在家照顾她,为了不让邓维徒增担心,我只骗他说是我跟二老求来的二人世界。

我静静地坐在床边,摩挲着他的手掌,“好啦,阿维,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啦。到我跟你说说话啦。”

邓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。

“有些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
“其实我是故意去那个讲座的。我又不学化学,也不感兴趣,就是去偷偷看你的,那天在邓老师办公桌上看见你的照片,就有点好奇,就去听了。”

“是我,是我先心动的。”

“还有啊,结婚这么些年,我还真动过离婚的念头,好几次。你几个晚上睡在实验室不回家的时候,安排好的纪念日你说忘就忘的时候。”

“但是我知道,你邓维啊,就是工作狂,我喜欢你认真细致的样子,就不得不接受你无法陪伴我太多。”

“阿维,你是个好丈夫,也是个好爸爸。我特别高兴阳阳像你,温柔、体贴,不像我,嘴硬、毒舌。”

我托起他的手,轻轻贴在脸颊。

“阿维,你说,没有你,我怎么办呢?”

“爸妈年纪也大了,阳阳看着看着就长大了,我肩上的单子越来越重,你倒好,早早就享福去了。”

“我呀,还这么年轻,得找一个新的依靠,对不对?”

邓维毫不犹豫地眨了眨眼睛。

我把手一放,嗔他:“我就知道你不爱我了!”

邓维费劲地按了按我的手,我又重新托到脸边。

“好吧,那你说我是找个老的,会疼人的,还是找个小的,身体好的?”

邓维戴着氧气面罩,沉重的呼吸在面罩里撞击,喉结滚了两滚。

不等他回答,我拍了拍他的手,“算了,下次再说吧,今天先这样。你休息吧。”

10

邓维睡得越来越多,一连几天都无法进食。止痛药的剂量越来越大。

我在相亲网站上下载了好多帅哥照片,趴在他枕边按老规矩一个个问,同意就眨两下,不同意就闭眼3s。

邓维总是闭眼。我就在旁边数123,每次拖到3的尾音打了几个转了,都不肯睁开。

连着几个都是这样。

我生气了,“你真当我抢手货啊?30几了,还上有老下有小的,哪那么多人要,你给我好好物色一下!差不多就得了。”

邓维无辜地看着我。

冬意越来越盛,窗外一片萧条,风一起,更是萧瑟。

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下雪了,我握着他的手,满心期待地和他分享,“今年的雪来得真早。你看我们屋这窗户朝向好,能看到那边楼顶的积雪呢。”

清晨四五点,天还未亮,雪,下来了。

像是有预感一样,没下多就我就醒了,我下意识去看邓维,却发现他似乎醒得更早,笑意盈盈地望着我的方向。

我欣喜地跑过去,“阿维!下雪了!”

“嗯,下雪了。”

邓维动了动手,我连忙牵上去。

我帮他把床摇起来了些,两人这样静静的坐着。

我逗他:“这雪,没有你告白那天大。”

邓维的目光柔情似水,忽然没头没尾地说:“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,唯有你,我希望有来生。”

我啐他:“呸,还学周总理呢,尽会借花献佛。”

他虚弱地勾了勾嘴角,我看见他满眼笑意。“那我说,我从来以为,爱情不过是多巴胺和内啡肽的化学反应,那些陷入情爱的人都俗不可耐,可遇到你,我才发觉,自己也是俗人一个。”

“你就这样坐在我的身边,我都觉得幸福。”

不用照镜子也知道,我脸上一定浮起一片绯红,我故意不接他的话。

“今天怎么精神这么好,说这么多话。”

邓维捏了捏我的手,“晓卓,还有最后一句话。”

他说:“不论如何,先照顾好你自己。”

11

邓维陪着我看了许久的雪,直到疲劳感袭来,他昏昏沉沉地睡去。

天大亮后,我起身去打水给他擦洗。他最近越来越怕冷,得用偏烫一点水润毛巾,到他身上才会觉得暖和,擦完一条肢体就要盖进被子,再擦另一条。

不知是不是太舒服了,擦着擦着,邓维的身子越发软瘫了。

擦洗完,我照例掏出手机照片,举到他眼前,“阿维,你看这个好不好?”

手机里是他年轻时候的照片,那天心血来潮,去听这个最年轻的大学讲师的有机化学课,我坐在教室侧面,偷拍了好多张。

邓维依旧沉睡着。

“这个也不好,可就没有下一个了。你还闭着眼呐?”

我不急不慢地说:“行吧,我也不想找了。”

忽然,病房闯进一群医护,公公婆婆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挤进来。

我诧异地看着他们,“你们干嘛?”

婆婆双眼红肿,颤着皱巴巴的手来拉我,下唇拼命地抖着。一群医护趁着空挡涌到床前,靠得最近的那名医生平静地说:“31床,8点13分,呼吸心跳停止,不接受抢救,死亡时间8点13分。”

“滴——”

刺耳的仪器警报声像无数根针骤然刺破我的耳膜,贯穿到天灵盖。

12

邓维的葬礼简单,结束得很快。一切都照他想要的那样进行了。

默哀、火化、化成肥料。

回到家中,我呆坐在沙发上,一时不知所措。

阿维,你还没告诉我,你走后我该怎么做呢。

13

我一刻不停地回到岗位,阳阳也解了全托。

在家住了几天,他半夜跑到我房间,瑟缩着问:“妈妈,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啊?我有时候想爸爸了。”

我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,“爸爸不是和你说好了吗?”

“爸爸说,宇宙使者派他去星星上打怪兽,可是......”阳阳失落起来,“他们说星星上只有外星人,外星人是我们宇宙的好朋友,不是怪兽。”

我哽了哽,“嗯......爸爸去外星人的星星上做星际警察了,就像你保护小狗一样,爸爸要去保护外星人朋友,不让他们被坏人欺负。”

阳阳眨了眨盈满水汽的眼睛,“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爸爸?”

“爸爸太厉害了,外星人都舍不得让他回来了。”

“那我可以去找爸爸吗?”阳阳直起身子,目光灼灼,“我长大了,也能去做星际警察吗?”

我顿住,搂紧了他,“能的。”

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明白“死亡”这个词的含义。但我不想是现在。

他一定会难过,可我承受不起更多的难过了。

再晚一点吧。

工作上,我的精力似乎更胜从前,时刻像打了鸡血,同事试探我的心情,我只说:“要养小孩子嘛,一个人赚钱不比两个人,当然要更努力了。”

回到家还要陪阳阳讲绘本、做手工作业,再做洗漱打扫,哄完孩子已是半夜。

我往床上一倒,身子疲软得很快就不想动了,但脑子却一直转啊转啊转。

我吞了几颗褪黑素,才勉强昏睡。

清晨起来,脑袋胀痛。

我有时觉得自己就像一台机器,按部就班地日复一日。

婆婆说让他们帮我带阳阳,这样我不用那么忙,可以多休息。

我拒绝了。

我不怕忙,我怕休息。

14

忙碌是忘记悲伤最好的办法。只要不停歇地忙起来,那些没有意义的瞎想就钻不进我的脑袋。

下班后我马不停蹄地去接阳阳,园门口却一个小朋友都没有。

老师说:“阳阳妈妈,今天是元旦呀,幼儿园要给小朋友们举办晚会的,七点结束。家长群里发了通知,您没收到吗?”

我拿出手机确认,确实如此,我甚至回复了“收到”。

道过谢,我又赶回单位加班,一头埋进工作里。再抬起头时,已是月明星稀,万家灯火。

一看手机,时间已经过了九点,好几通幼儿园的未接来电。

回拨过去后,被告知阳阳被婆婆接走了。

我匆匆赶回去,公公正佝着老腰,带着老花镜陪阳阳玩积木,婆婆在沙发上看手机。

我心虚地叫了一声:“爸,妈。”

老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婆婆放下手机朝我走来。

没有预料中的指责,婆婆只轻轻地说:“你跟我来。”

我顺从地跟着她走近卧室,婆婆在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只手机,看样式是好几年前的款了,开机都很卡顿。

她翻了翻相册,找出一段视频,递到我眼前。

“晓卓。”邓维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。

我愣住。

镜头里是穿着病号服的邓维,头发已经很稀疏,但精神还算好,他举着手机,背靠病床。

“我是邓维。”

15

“我想来想去,还是最放心不下你。”

“我知道你天性乐观,但有个反常习惯,越是紧张,越是难过,就表现得越乐观。它像是一把枪,你用它击退所有让你感到不适的情绪,甚至来不及分清哪些是敌人,哪些是队友。”

“可每次战斗到最后,你又会感到一阵荒芜。”

“我很担心,我走后,没人能带你走出荒芜该怎么办?所以,提前偷偷录了个视频,你别怪我揣测你。”

邓维心虚地笑了笑。

“我此生最大的幸运是遇见你,最大的遗憾却是没能好好陪伴你。”

“我从前一直以为自己是超脱世俗的木头人,直到你出现,把我拉入人间红尘。”

“人,有两次死亡,物理和社会性的,即使我的身体不复存在,但只要这世上有人记得我,我便还存在。”

“晓卓,如果你愿意,请继续成为我和这世界最重要的联结。”

“请你,一定要好好生活,要体验我错过的许多美好,最好再把我气死一次。”

邓维轻笑一声,随后站起身,靠近手机,他的脸在镜头里渐渐放大,然后,戛然而止。

“妈。”邓维朝房间外叫了一声。

老人走进房间,接过邓维递来的手机,“这手机老了又不好用,非得用这个干什么。”

邓维笑笑,“老手机不容易被她发现嘛。”

他接着叮嘱:“妈,如果晓卓走出来了,就不用给她看,否则白害她又伤心一次;但若没走出来,就一定记得给她看。”

老人不情不愿地应:“知道了。”

16

“晓卓。我是邓维。”视频开始自动循环。

婆婆的手覆了上来,暂停了视频。

“妈......”一张嘴,我才发现喉咙已经发胀,一抹脸,早已满是泪水。

婆婆伸出手,把我揽进臂弯,哽咽着说:“晓卓,好孩子,哭吧哭吧......”

我的胸腔里像掀起了海啸一样翻滚着,照片、讲座、初雪、结婚、蜜月、阳阳、吵架、生气、和好、癌症、火化......记忆纷至沓来,撞击着我本就发胀的脑袋。

“妈——!”哭声炸裂。

17

我又请了一个星期病假,老板毫不犹豫地准了,“早就想让你休息了,天天一副恨不得干死在工位的样子,我都替你担惊受怕。”

我忍俊不禁。

阳阳拜托给了公婆。他起初极不愿意,我反复保证一定回来,并且每天打视频见面,他才罢休。

我踏上去往香格里拉的飞机。

听说那里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,阿维,如果你真的去了宇宙,我想最后一次靠近你一点。